在指挥家陈燮阳的记忆里，有一场特别的音乐会。

那是2002年在澳门举办的陈蝶衣作品音乐会，演唱者有蔡琴、费玉清等大牌歌手。音乐会结束之际，担任指挥的陈燮阳在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中与父亲陈蝶衣拥抱在一起。

这一年，陈燮阳63岁，陈蝶衣94岁，这是父子俩的第一次合作。五年后，陈蝶衣在香港去世，离他的百岁生日只差4天。

陈蝶衣

2月14日，《陈蝶衣文集（第一辑）》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举办首发式。86岁的陈燮阳想起在澳门的那场音乐会，喃喃道：“他这一辈子值了呀……没想到还能出这样一套书。”

2月14日，《陈蝶衣文集（第一辑）》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首发，陈燮阳（中）为新书揭幕。施晨露摄

陈蝶衣，江苏常州人，中国现代报人、诗人、剧作家、词作家，曾创办《万象》《春秋》《西点》《明星日报》等刊物，并兼任《铁报》《东方日报》《小说日报》《海报》《香海画报》《力报》《金钢钻》等刊物编辑。

陈蝶衣为《万象》杂志创办者

1952年，陈蝶衣赴港，在邵氏影城任职，创作电影剧本50余部，流行歌曲3000多首，被誉为“词三千”，不少歌曲成为流行乐坛的经典曲目，如《南屏晚钟》《情人的眼泪》《我有一段情》《香格里拉》等。周璇、邓丽君、蔡琴等中国流行音乐史上一代又一代的歌后们，都唱过他写的歌。1996年，陈蝶衣获香港创作人协会终身成就奖，此为香港乐坛最高荣誉。

作为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文库系列，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陈蝶衣文集》是陈蝶衣作品第一次搜集较为完整的汇编，第一辑四册主要收录其1934年至1951年间在上海报刊上发表之文，包括诗词、小说、随笔、剧本、歌词等，字数约100万字。

“她比我更了解我爸爸。”陈燮阳指指坐在长桌对面的《陈蝶衣文集》编者、闵行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孙莺。

这是一对聚少离多的父子。

自小，在陈燮阳的记忆中，父母就处于分居状态，父亲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人。12岁时，母亲去世，因为战乱，父亲把他送回常州老家。陈燮阳开始当起了乡下孩子，父亲来看过他一次，他在煤球炉后面拉二胡，满身黑炭。再后来，父亲去了香港，父子一别30年。

“父亲只是把我生下来，是国家、是党，培养了我。他没有出一点力，但他把基因给了我。在他所有儿女中，只有我从事的工作跟他有一点关系。”陈燮阳说，后来，父亲看到他的事业成就，“应该是欣慰的，也是内疚的。不过，他不表达，都写在文章里。”

2024年10月11日，“《海上寻梦》陈蝶衣作品音乐会”在上海音乐厅奏响，陈燮阳指挥。

作曲家陈钢的记忆里，也有一场特别的音乐会，是他和陈燮阳一同参加的。

那是2003年在台北举办的“凤凰于飞——上海台北老歌双城记”。音乐会本来只开一场，但盛况空前，加演一场。作为音乐会的标题，《凤凰于飞》这首老歌的作曲人是陈钢的父亲陈歌辛，作词人是陈蝶衣，这是二人合作的第一首歌。在陈钢看来，“双城记”既是指两座城市，也是指他与父亲，陈燮阳与父亲，这两对音乐父子，“双城”即“双陈”。

1933年，陈蝶衣与陈歌辛初识就成为好友。陈蝶衣比陈歌辛年长7岁。这一年，陈蝶衣在上海创办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张有影响的娱乐报刊《明星日报》，策划第一届电影明星评选，选出中国第一位影后胡蝶。影后加冕仪式同时也是一场救国募捐晚会，那一年刚从意大利学声乐回来，还未开始作曲的陈歌辛在晚会上自告奋勇作为歌手，自弹自唱了一曲。

从报人到词人，陈蝶衣的身份转换和陈歌辛有莫大的关系。

1944年，陈蝶衣看周璇主演的电影《鸾凤和鸣》时，听到主题曲《不变的心》，有这样的句子：“你就是远得像星，小得像萤”，“在我的心中依然有着你的踪影”，“一切都能改变，变不了是我的心”……这其实是在对抗战力量倾诉衷情，只不过是用一种曲折隐晦的方式表达。陈蝶衣体会到，“歌是活的、文是死的，只有歌曲能够真正打动观众的心弦，影响力所及远远超过文字。”

《不变的心》正是陈歌辛作的曲。第二年，陈蝶衣应邀为电影《凤凰于飞》写词，陈歌辛谱曲，周璇演唱。创作的“铁三角”由此形成。“像凤凰于飞在云霄……”歌词里寄托的同样是难以言传的家国深情。

陈蝶衣为电影《凤凰于飞》写词，陈歌辛谱曲，周璇演唱。

“由此可以看出，陈蝶衣他们并不是以前理解的鸳鸯蝴蝶派，就像张恨水的小说，其实是社会言情小说，男女之情背后是社会之情。《凤凰于飞》的意象来自《诗经》，充分显示了他的古典文化功夫。”陈钢说，《陈蝶衣文集》的出版是重新审视海派文化的一个机会，“去年《繁花》热播，不是一个孤立现象。为什么大家都要看一部上海话演的电视剧？音乐、文学，都是海派文化的一部分，特别是不要轻视流行歌曲。”

1952年，陈蝶衣决定赴港，就在等待之际，在街头偶遇陈歌辛。他惊讶：“你怎么在这里？”陈歌辛告诉他，“夏公（夏衍）让我们赶快回来。”就这样，一人自上海前往香港，一人自香港回上海，人生不同的分岔路上，这次偶遇成为此生永诀。

1961年，陈歌辛去世，年仅47岁。在香港听闻噩耗，陈蝶衣悲恸不已。

“我父亲墓碑上的‘一代歌仙陈歌辛’，就是陈蝶衣手写的。”陈钢说。在《陈蝶衣文集》里，他看到了一些之前未曾见过的陈蝶衣与父亲的通信，“不是一般的谈家常，而是以兄长一般的语气叮嘱我父亲，指出他‘不懂事’的地方，‘应该如何、如何’，告诉他为人之道。这份感情是如此之深厚……”

陈钢编过一本书《上海老歌名典》。“我问陈伯伯（陈蝶衣），这个书名怎么样？一般人总是夸奖几句。陈伯伯说，不好，老歌不老，永葆青春。一直到老，他还是这样的性格。”扭过头去，他对着多年好友陈燮阳说：“其实你也是这样。”

90岁的陈钢掏出两页纸，标题是“写给父亲的‘情书’”，落款是陈燮阳。他解释，为这场在2月14日举办的新书首发式，在DeepSeek的帮助下，他代替陈燮阳写了一封信，一封“情书”。

陈钢朗读在DeepSeek协助下代陈燮阳写给父亲的信。施晨露摄

“我也想‘时髦’一下，因为陈伯伯一直是时髦的。”陈钢说，“这部《陈蝶衣文集》，第一辑四册巨著，正是一封充满感情和友谊的‘情书’，一封致上海、致海派文化的‘情书’。”